她叫鱼，我的死党。

　　在一起很久了，彼此没有秘密，包括和各自男友间的事情，性，或者爱。

　　说这些一般是在下班回去的公车上，我们都是上海最普通的办公室阶级，上海的公车很挤，我们可以聊得很开心，用我们的唔侬软语。

　　我们都是上海女子，我知道，所有的人都说，上海女子很现实。

　　包括我们，我们这么说自己，我们雷厉风行，敢作敢当。

　　她刚刚在线上跟我说了晚安。她总是在１０点以前睡觉，她说，１１点到３点是美容觉的时间，而我每个晚上都习惯熬到三点，她说，那样睡觉已经没有意义了。于是，有时候我干脆一直坐到天亮。

　　我熬夜是为了写一些字，比如这个，一个某种意义上被称做小说的文字。我喜欢这种游戏，琢磨着自己是怎么样地老去。

　　刚才鱼跟我说，她在等果果的短信。这已经成了她最近的习惯，就好像她习惯抱着那个抱枕。只有这两样东西才能让她睡得安稳。

　　我们有时候很相似，我也习惯抱着我的抱枕，和我亲爱的聊天。

　　亲爱的叫明。那个时候，我每天让他看我的视频，我说，我不要柏拉图的爱情，甚至不想说爱情。那个夏天，我穿着肚兜或者吊带睡裙，那个夏天我瘦瘦的，自己都觉得很美丽。

　　期间，我喜欢和另外的两个男生视频聊天，一个懂事，一个柔情。其中一个是上海的，他签名售书，我去捧场，穿着我最性感的裙子，他看到我，仿佛惊艳，他说，他喜欢我，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笑若阳光，再有才气的男子，也逃不过这样的世俗。

　　那段时间他很伤心，我不管，我也怕了他的孩子气，开始的时候我就跟他说，我们不要柏拉图，他说“好”，可是他依然说他爱我。爱就让他爱着吧，总有一天，他会放弃。

　　后来，是一年后，他出去考察。１０天的时间，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有他的夜晚。他在山顶打电话给我，让我听风的声音。于是，我告诉他，我发现你在我的心中比我想象的重要，春节的时候，我要去看你。

　　我和鱼说了这件事，她说，她也想去。那个时候，我们不多不少，都刚好失恋一年。

　　二

　　大年初三，在黎明的火车站见到明。站台上冷冷清清，他站在有昏暗灯光的柱子下，抬着头，有点模糊不清，像视频里他的模样，很熟悉，穿大大的毛衣，长长的CAT靴子，戴着毛帽子，挂着围巾。上火车之前那个晚上，他特意跑到网吧和我视频，让我看他这身打扮。消瘦颓废的样子，比我想象中的少了点气质，多了点男人味，特别是那些没有刮干净的胡须。

　　我和鱼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他抱着自己跺脚的样子，鱼跟我说，这就是你亲爱的吧，高高瘦瘦，是我喜欢的类型。

　　他接过了我们所有的行李，我以为他会说“抱我一下”，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。我一定会好好地抱他的，他身上有我想念的体温，我知道，一定很熟悉。

　　我以为我们见面的一瞬间，他会很兴奋，脸红红的，很可爱的样子，像我想象中的模样，可是没有，因为，他实在是很黑。

　　我还有很多以为，可是都没有出现，有短短的一段时间，大家都没有说话，场面有点冷，有点尴尬。不过很快就被他可鞠的笑容消除了，他笑起来很轻，像铁道那边吹过来的微凉的风，我们好像一开始的时候就一直站在这里，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，我们太熟悉了这样的场景，面对面，微笑，在彼此的想象中出现了很多次。他带我们一起走进出站的地下道，有点长，声音很空，是他的脚步。他走在前面，实在是瘦，一点也不是我喜欢的情人的样子。

　　他带我们在这个城市里瞎逛，吃一些小吃，买一些特产。我和鱼都是绝对的走路的白痴，逛街的天才。他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，帮我们拿着衣物，偶尔我们回过头去和他对视一笑。这个城市有好看的梳子，他给我和鱼都买了一把，没有任何的偏心，就好像他送我们一人一朵玫瑰。

　　他一直说要送我一把梳子，因为他跟我一样喜欢我的长头发。

　　认识他的时候我跟他说过没有男孩子给我送过玫瑰，他说他一定会送我玫瑰，他也没有给女孩子送过玫瑰。

　　三

　　我喜欢跳舞，他也是，我们说过，要一起去放纵一下自己。

　　三个人有时候在一起真的很尴尬，而他，也是个木头疙瘩，很明显地爱着我，又总是缩手缩脚，我想，他们城市里的男孩是不是都这样的呢？单纯得傻，鱼也跟我说他好傻，真可爱，有时候真想挑逗他。

　　其实，他并不是没有经历，相反的，这些经历本来不该他这样的年纪所拥有。要么，他隐藏得很深，要么，他是真的真的单纯。

　　我是个网络编辑，认识他，是因为他在我那里发的第一篇文，文字充满张力和弹性，这种张力和弹性让我感到窒息，如面对文中那绝色而妖媚的女子，还有那净美得像清晨阳光一样的男子。此后他的文字里都是如此，像是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，偶尔出现一些艳丽的色彩，那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，那些镜头像是不会间断。无声让人寂寞，寂寞，寂寞让人疯狂。在那优雅的唇齿间，呼吸也带着玫瑰的香气，香气透出紫色的魔力。我几乎能看见平静下的暗涛汹涌、起伏激荡，我几乎碰到了疼痛，他的，我的。每次看他的文字总是在夜里，在忘掉灵魂的黑夜里，慢慢的被吞噬。我总是对文字好的男子有着莫名的好感，我加了他的QQ，那个时候，我有个感觉，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但是我无法不对他好奇。

　　开始的时候，我们聊文字，然后是生活。中午的时候我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给他打电话，办公室很大很空，我尽量压低着声音。那时候，我刚刚失恋。我们一开始就说，我们不要柏拉图，我们只是需要互相倾诉的朋友。但是到底，他还是忧伤的，而且寂寞。他爱上了我。他的爱让我害怕，我刻意逃避。

　　我终于明白当时我作错了什么，其实一开始我就应该想到，最后我们会爱上彼此，是的，爱。我确定我爱他，我在我BLOG里写上。策划私奔，预谋失身。我相信他看得到。

　　既然写到这里，那我就认真地写一下他吧，我承认，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他。除了对我的爱，他真的好安静，他跟我说，他写的文字都很简单，他就是用文字在画画，对了，他是美术系的学生，他曾经给我寄来一本他画满的速写本，他的画跟他的文字一样简单。我知道，他的文字和画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形象，长长的头发，纤瘦的身体，笑起来，带着落寞。他跟我说，因为我的笑，他的文字开始彻底的忧郁，却又充满了希望。

　　他说，总有一天，他有能力的时候，一定会来看我的，让我去火车站接他，他想抱抱我，看看我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轻，那么瘦，像一朵开在夜里的花，在风中飘摇。

　　我开玩笑地问过他，要是他一直没有能力呢？他说他会像以前一个人跑到北京去画画那样，买一张站台票，跑上火车，来上海，看我。我问他，他要睡哪里。他说，地下铁或者天桥。

　　真是个孩子，真傻，我怎么舍得？我会让他睡在我的身边，眼睛看着眼睛，然后一起微笑。

　　我们谁也没有想到，会是我先到了他的城市。

　　他的城市真的很小，就像这个迪吧，小得只有两个DJ，一个领舞小姐，舞池里挤得像是个万人坑。

　　我第一次对他撒娇，我要上那个领舞台，我要跳，疯狂地跳。我从小就练舞蹈，而且一直很被老师喜欢，后来因为一次排练受了伤，我才黯然退出，我直接退了学，进了现在的公司。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小出纳，偶尔和鱼去迪吧跳舞，不过即使是上海，我也必定是要在领舞台上跳的，因为，我不甘心，我真的很不甘心，我的青春梦想就这样地离我远去。

　　他看着我笑，在那个领舞小姐休息的时候，他真的跑去跟那个DJ说了什么，然后我就站在了他们的领舞台上。忘记说了，没有考上大学之前，他在这个迪吧里当过一年DJ，现在的这个DJ曾经是他的助手。

　　或者我真的是一朵只在午夜盛开的寂寞之花。连鱼也对我说，想不到一直消沉自闭的我，在舞台上是那样的让人疯狂。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兽。

　　我相信，这个时刻的我，可以迷醉万众，我是自恋的，我对他们高举的酒瓶，猥亵的笑脸不屑一顾。我涂红色的指甲油,穿黑色的衣裙，我的头发永远是黑色,从不染上其他杂色，笔直的，是夜里张扬的灵魂。我踢我的腿，我挥我的手，我甩我的头，每个停顿的瞬间我只看到他，亲爱的明，拿着我的衣服，站在舞台下，抬头看着我，一脸安静地微笑。我知道，只有他是欣赏我的，我从他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隐隐的痛，那是我的，不可遗忘的疼痛。我是一朵午夜的妖花，一瓣一瓣绽开我的寂寞，挥霍我的妩媚灵魂。

　　突然，我就累了，曾经的伤口开始作痛，我下了舞台，坐在舞池旁边的栏杆上，低垂着头，他站在我的身边，扶着我的肩膀。有一些人过来给我敬酒，带着献媚的笑，他一一替我挡去，他们问：“你的女友？”

　　我顺势倒在他的怀里，他搂着我说：“是。”

　　我第一次靠他这么近，我闻到了他男人的气息还有他有力的心跳。他虽然很瘦，但是我感觉到了他的力量，搂着我，温柔而坚定。

　　后来他告诉我，其实他们的城市很小，而且很乱，这些都是当地的混混。

　　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躺在他的怀里，我好想睡上一场觉。

　　四

　　这时候鱼不在我的身边，在舞池里，和果果跳得很Hight，果果是明的朋友，一个壮实，面容干净的男人，笑起来，牙齿很白，我喜欢的男人模样。果果是明叫来专门陪鱼的，他说，再公平，都怕冷落了她。他是个细心的男人。

　　鱼的家教很严，这次是她第一次离开上海。她几乎把所有在上海不敢穿的衣服都带来了，其实，她真的很性感，只是平常被家庭约束了，总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，连谈恋爱都是偷偷摸摸的。只有我知道她心里有着多么强烈的不安定的因素，她是一个结婚狂，绝对的拜金主义。

　　鱼的人缘很好，见过的人都会喜欢她，她很会笑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，里面闪动着光很可爱，而且她的皮肤很好，像水蜜桃。这是她天天睡美容觉换来的结果。

　　我看到她和果果贴得很近，眼睛看着眼睛，笑得很好，脸红红的，牙齿都很白。

　　鱼跟我说，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，她说，这个城市的男孩子真好。都这么温柔和细心，像个绅士。

　　我们一起去泡温泉，这是鱼此行的目的，这里的温泉温度很高，在弥散的水雾中，我们完全垮了下来，我们差点迷失了自己，他们细心地给我们送来了纯净水，我们觉得自己会爱上这个城市。

　　我们去他们那的一个小岛，岛上有一个女神庙，他们带我们去烧香许愿，我们都很虔诚。我没有请女神保佑我的爱情，我不知道为什么，或者只是我不喜欢有谁来操纵我的爱情。顺其自然，亲爱的明，我这么爱你，但是我知道，我们之间的爱是多么的渺茫。亲爱的明，我在许愿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，世界上最大的痛苦，是明明知道不能在一起，却要偏偏相爱。

　　黄昏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去海边拣贝壳。海很宽很大，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我的头发在肆意地飞舞，这个时刻，我们的声音都被海浪带走，我们跟着海一起呼吸。亲爱的明，你就站在我的身边，我多想你能拥抱我啊，像海一样，让我做一条只属于你的美人鱼。我只想你能够轻轻地吻着我。感觉到我心的颤动，微微的，发麻，然后潮湿。那是一滴眼泪的重量和温暖，却像海一样，蔓延过我的头顶。亲爱的，你早就说过你要带我来看海的，你说你要给我拣一个海螺，你要在里面留下你的歌谣，可以让我安静地睡去，即使我们永不在一起。

　　可是他依然只是安静地站在我的身边，他也看着海，眼睛里有被打湿的忧郁。我知道他有多么地爱我，我也知道他曾经说过。海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池子，我们满满一握，也不过是池中星月。

　　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了，我们都太清楚对方在想什么，因此我们很难过，真的很难过。我们都是疯狂的人，都可以不记后果，我们说要找个季节一起私奔。但是我们又是现实的人，我们有太多的不可能，我不可能离开上海，我承认我的现实。而他是那么的天真和单纯，他说他不怕什么，他只怕自己，怕自己会先逃离，他是个不安定的人。

　　鱼慢慢地蹲了下去，鱼哭了，鱼对着大海哭了。我站在她的身边，用手机录下了她和大海一起哭泣的声音。

　　鱼有个男友，死了一年了。鱼的男友是她的网友，鱼的家教太严。鱼很爱很爱他，他也很爱很爱鱼，他们本来有几次可以见面的机会的，可是一次一次的错过。鱼的男友是一个志愿兵，在一次军事演习中，被炮弹击中，奄奄一息的时候，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鱼，他告诉鱼，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她一起去看海，他说，只有大海才能见证他们的爱情，他要鱼答应他，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大海，他会在那里等她。

　　鱼的男友死了一年了，这一年来，鱼没有掉过一滴眼泪，她依然可爱招人喜欢。鱼告诉我，今天，她才找到了呼吸。她是一条离开水太久的鱼。我知道，眼泪就是她的水，她想干枯掉自己。

　　鱼曾经要我帮她记录下她的感情，可我，只学会了如何描述自己。

　　果果蹲在鱼的身边，不说话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，鱼没有接，她直接搂住果果的肩膀，把眼泪和鼻涕都往他的毛衣上擦，果果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地抚摸。

　　这个黄昏，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，我们沿着沙滩一直走，一直走，沙滩很干净，只有身后我们走过的脚步。我们拣了很多很多的贝壳，直到黄昏掉到了海里，我们知道，我们的少年已经老去，我们面对的是黑夜一般不可知的生活。

　　五

　　鱼是在情人节那天离开我们回上海的，她的父母不允许她在外面呆太久。走的那天，果果有事没有来，鱼很失望，鱼跟明说，我喜欢果果，叫他给我打电话，加我QQ和我聊天。

　　我知道鱼，她是寂寞的，我又何尝不是呢？

　　这一天，我和明走了很多很多的路，晚上回他住处的时候，他送了我11朵玫瑰，虽然我觉得很浪费，但我还是喜欢。

　　他带着我在他们的校园里慢慢地走，但是他没有牵我的手，我曾经跟他说过，我梦见过他的学校，校门口有很宽的马路，学校里有一栋红砖房，有棵很大的像伞一样撑开的榕树。果然是我梦里的场景，但是他没有像他说的那样，他会牵着我的手在他们的校园里散步，微笑着和他的同学打着招呼。我们在他们美术学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，这里很安静，有高高的棕榈树，有大大的颜色鲜艳的红黄蓝的招贴海报，有一些留校的学生带着轻快的步伐从这里走过。

　　明的房间很小，在他学校的旁边。但是布置得很温馨，又带着隐藏不住的艺术气息。他的电脑里很乱，他给我看他和我视频是抓下来的图，几百张，都有着灿烂的笑容，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笑得这么天真。我们一起去看自己的BLOG，去回留言，去我们发文章的论坛查看评论。

　　然后，很晚了，我说今天我累了，我想好好地休息。他说好，可是一点也没有离去的意思。我坐在他的床沿，我知道，该来的总是会来。

　　但是，他是怎么样的大男孩啊，他就坐在我的身边，听到彼此的呼吸急促，却一动也不敢动，过了好久，我终于听到他鼓起勇气问我：“我可以亲你一下吗？”

　　我当时有点傻了，我没有见过这么笨的男孩，要亲就亲了，还问我可不可以，叫我怎么回答？当时真的好尴尬，他是那么的不安，迅速地俯下身在我脸上吻了一下，然后仓皇逃离。

　　我坐在床沿，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样的动作，当时的空气好沉默。过了好久以后，他又出现在门口，他问我，是不是在生他的气。

　　傻瓜，真的是傻瓜，难道你没有看过我BLOG？我明明在上面写着：策划私奔，预谋失身。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我叫他转过身去，他真的就转过身去，面对雪白墙壁，像一个被罚站的孩子，一动也不敢动，我甚至从墙壁上的镜子里看到他紧紧地闭着眼睛，他，在轻轻的颤抖。

　　我脱掉了内衣，躲在被窝里，我一直有裸睡的习惯，我也告诉过他。我叫他坐在我的身边，我说，我们聊聊天吧，说说你的过去。

　　其实一直都是他在说，他说他16岁一个人跑去北京画画的事情，说他在地铁里睡觉，把画过的画按废纸卖的事情，他说他去当民兵的事情，他说他在迪吧里当DJ的事情，他一直在回忆和重复，我一直在听，听到麻木，快睡着为止。

　　他终于停下来，我抬头看他，带着不自觉的微笑，然后又低下头去，他终于开始行动，他的吻急促而且生硬，他甚至不懂得闭上他的眼睛，那是多么害怕和幸福的眼神，我用我的手去遮住他的眼睛，他的手放在我的乳房上是那么的冰凉拘束，我打了个冷战，我的身体不被异性碰触已经一年有余，这种感觉是那么的陌生而又让我心起涟漪，我慢慢放开我自己，我热烈的回应将他带入了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的禁地，我们如此地放纵着自己，我们整夜整夜地纠缠在一起，他是那样的羞涩和不安，但是他的爱是那么的坚定和莽撞。

　　我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幸福和痛苦。

　　我们挥霍着自己的全部，我们一起站在悬崖边上，一起往下跳。

　　我们都是夜里奔跑的兽。

　　我们亲吻，我们纠结，我们感受彼此最真实的体温，我们炽热的打开彼此，我们用最大的努力融化自己，我们用我们最大的力气拥抱，我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后背。

　　他看着我的眼睛，我看着他，他说，你眼带桃花，勾我魂魄。

　　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身边，他的肩膀在我的头发下，我可以感觉到他男子的气息，我侧过脸听他心跳的声音。他收拢了手臂，把我揉得很紧很紧，我就在他怀里笑，让他把我的笑收藏起。

　　我们用我们最大的力气抱在一起，我们给我们最大的温暖。

　　他说他要好好看看我，记下我的每一寸肌肤，我大胆坐起，他画我人体，一笔一笔，都是我热烈绽放模样，带着隐匿的娇羞。

　　第二天我就感冒了，不停地咳嗽，他就不停地亲吻我，他说，他愿意和我一起死去。

　　六

　　他带我坐公车穿越这个城市。我坐得很低很低，我环着他的手臂，靠着他的肩膀，他吻我的头发，用他滚烫的唇，我们接吻，我们看着彼此的眼睛。

　　他开着摩托车载我在午夜里穿行，我搂着他，头发肆意飘舞，他不时地回过头来吻我的眼睛，我的鼻子，然后我们的舌头热烈地纠缠在一起，我们开到很深的夜里，忘记了自己。

　　我们一起去爬山，然后在山顶上看我们现在呆的这个城市，他从后面轻轻抱住我，咬我的耳朵：亲爱的，你能看到我们住过的那个小屋么？那里有11朵玫瑰正在绽放笑容。她们得到了王子和公主的祝福。她们会开满山野遍地。

　　亲爱的，让我们接吻吧，闭上眼睛，想着我们一直站在山顶，一直站着，站到永恒，让后世的人来看我们，种下玫瑰，亲爱的，听到了么，他们叫我们：爱人石。

　　时间过得很快，仿佛我们拥抱在一起，一直在做一场绮丽的梦，我们谁也不愿醒来，但是阳光刺痛了我们的双眼。

　　我离开这个城市的前一个夜晚一直在下雨，我们依然紧紧拥抱在一起，不停地索要彼此，累了，我就躺在他的怀里，他轻轻地吻着我的眼睛，而我也一寸一寸地吻遍了他的全身，他真的好瘦，肌肉紧张而坚硬。

　　我跟他说着我逝去的爱情，我从不隐瞒自己，我说一句，他就亲一下我的唇。我说我的初恋，我的韦，那个我第一个愿意为其付出我所有的男子，但是我最终还是伤害了他，他是我读书时的同学，很高，很帅，有着长长的头发，是个电台实习ＮＪ，有着很有磁性的声音，他会把我轻轻抱起，转圈，看着我的头发飞舞，他会笑得很灿烂。但是他不是上海人，他必定要回到自己的家乡，我们四年的爱情，我无法追随他离开。我说我可能会害得他一生无爱，但是，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，我只记得我们是如何热烈得爱过。

　　我跟他说我的第二个男人，我们同居两年，我原以为我和他会这样子得过完一辈子，后来我有了身孕，他没有逃避，他爱我，我知道，他带我去办了所有的手续，手术后守了我整整一个月的时间。我说到我流产的时候，亲爱的明搂得我好紧，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痛，我不知道是为我还是为他自己。

　　但是我不停，我继续说下去，我在宣泄我自己。

　　原来爱上他是因为他的好学上进，可是社会有太大的压力，他慢慢地变得消沉毫无斗志，我们的未来越来越渺茫，我不断地鼓励他，支持他，可是他却越来越冷淡，他不喜欢我去跳舞，不喜欢我抛头露面，可是，那是我唯一的爱好了啊，最后我决定先和他分开一段时间，我搬回家了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，我认为我们都互相了解，需要的只是冷静。亲爱的，你知道吗，我们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，你看我的文字，那不是小说，那是真实的我啊，我写我的罪，你却爱上了我的痛，明，你知道他有多么冷淡吗，离开他之前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碰过我了，整整三个月，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，他却没有看我一眼。

　　我听到明很深的呼吸。你说，什么是爱？爱就是在我离开半年之后就另结新欢的么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夜里再走到那里，很自然地用钥匙打开门，很自然地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……

　　我还想说，我还想说，可是明的舌头已经将我纠缠，我再也喘不过气来。

　　七

　　分别和见面时一样，我们没有拥抱和亲吻。或者我们所面对的爱情还都如这晚冬的风一样萧瑟。我们还不懂得如何说再见。隔着车窗静静相望，听不到彼此的声音。只能笔划着手势，然后带着落寞的微笑作罢。我在这边看着他，我是个多么贪婪的人啊，我想霸占每一秒钟可以见到他的时光，但是我又害怕看到他那落寞的眼神。我转过身，假装整理自己的行李。我的行李，他已经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和我一起细细打点，翻乱，然后再进行一次更细心的整理。

　　我在里面看着他，真的好想他能跑上来，再紧紧的抱着我，亲吻我。

　　或者我留了下来。或者，他会这样跟着我离开。

　　可是不行，在现实中，我们都太软弱了。我们都是蜗牛，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人的家，真正保护着自己的家。如果我们连家都不要了，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幸福。

　　除非，现在的我们就可以构建一个可以保护我们两个的家。

　　隔着窗看他，我第一次觉得一切是那么的茫然无措。我不知道生活是不是总是这样，再开心也要分离。

　　他太天真了，我比他现实，我不会离开我的城市，那是个繁华的城市，我习惯的繁华，还有我所有的过去和将来。而今天，我在他的城市里，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先来看他。但是我真的想看看他，看看他生活的地方，于是就来了，很好的地方，但是还不足够能让我停留下来。

　　我很累了，一路沉睡，火车到达上海的时候，我刚好醒来，像是在时光隧道里旅行了一般，这里是梦的出口，我转身，一场空，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再也不见他的落寞的眼忧伤的唇。

　　我不敢相信过去的几天里，自己是否真实过，一切都如虚幻般，抓不住，忘不掉。

　　我和鱼都爱上那个热情的小城，爱上那里细心温柔的男子，他们有干净的笑容和单纯忧郁的眼神。

　　但是，这里才是我的生活，我坐在办公桌前，一边做报表，一边和明打电话，他说他一直醒不过来，总是恍恍惚惚，有时候我手头上有事，叫他稍等，五分钟，十分钟，回过头来记起他，他依然在那边等，问我是不是很累，我笑，已经习惯了，这是我的生活。

　　我和鱼一起坐公车回家，我们都会怀念在那里的日子，我们承认，那是我们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，有人细心照顾，细心呵护，我们都想念他们亲手做的羹汤，那里有好吃的海鲜和各种叫不出名的蘑菇。

　　我和鱼说，今天我去银行做现金交易，那个一直接待我的男生递给了我一张纸条，说是喜欢我。办公室里那个面对面坐了一年的同事，也开始殷勤地请我吃饭，请我去钱柜K歌，去跳舞。还有人要给我介绍一个钻石王老五，我想我今年可能是走桃花运了吧，明说我眼带桃花。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，唱歌跳舞依然去，回来的时候和亲爱的明视频，让她看我巧笑模样，生活依然不变。

　　鱼跟我说，那个一直追求她的比她小四岁的小男孩去香港参军了，他在飞机场给她打电话，说要她等他两年。

　　亲爱的明也要我等他两年，两年后他就毕业了。

　　两年的时间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？再说吧，如果到时候真的条件允许。

　　八

　　鱼给我看果果发给她的短信：我站在天台上，今天风很大，是开春最冷的一天，我看到自己的村里在放烟花。今天是我们村一年最热闹的时候，我在隔壁的村子里远远地看。烟花好多。突然觉得孤单，一直在努力回想，过去的几天那一场绮丽的梦，让我觉得自己一直处于一种幻觉之中，可是又是这么真实，真实得让我感觉到像是在做一场梦。好想打电话给你，让你也听听这烟花的声音，可是我的电话在这里一点信号也没有。其实你应该多留两天的，看到我们这里最美丽的时候。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天就像是这场有预谋的烟花，美丽，短暂。

　　我笑，我没有告诉鱼，这其实是明文字里的一段，后面还有好多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，爱上了那个恍惚的时刻而已，就像鱼跟我说，当果果搂过她肩膀，抚摸她头发的时候，她以为，他又回来了，他说过，他会在海边等她，于是她就以为，果果真的是他了，特别是她知道果果是个退伍兵以后。

　　我看明发在我们论坛上的这段文字的继续。

　　我们都有准备接受，却没有准备分开。朋友家里也开始放烟花，不想许愿，就这么安静地看着。我知道，一切都没有变化，一切都可以当作是一场过眼云烟，一切都要慢慢回味和等待。下一场烟花是否和她一起看，是否会更美。这烟花绽开多像你的笑容，灿烂而天真。最真诚和坦率地盛开着。烟花过后是好大好浓的迷雾，看不清最近的彼此的脸，呛出眼泪，或者这是流泪的借口，或者是看烟花的借口。相逢和离别都如烟花般盛开。

　　我给明看鱼刚发过来的他们的聊天记录，鱼跟果果说，你要是喜欢我，就来上海吧，只要有三室两厅的房子，有每个月5000的稳定收入，她就跟他过日子，一世安乐。

　　明笑着说，怎么可能。明说，我给你说说果果吧。

　　果果是明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，从幼儿园同桌到高三，明一直在考学，而果果直接流落社会。果果有过很多女人，但是都没有感情，都只是互相的需要，其实果果是有爱的，而且爱得很深很深，那个女孩子比他们低三届，当时他们高三，她初三，是在一次登山节认识的，果果就在那个晚上爱上了她，但是他的这种爱是没有结果的，那个女孩是个童养媳，初三一毕业就嫁给了她叫了18年哥哥的人，一个傻傻的男人。果果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，到处斯混，那个女孩生了一个儿子后，他就去当了兵，回来后，他又跟那个女的旧情复燃，明和他的朋友一直劝他，破坏人家感情，毕竟不是件很光荣的事情，何况是在他们那样的小城，就算他们爱得多么悱恻，也是道德伦理所不允许的，何况，他还是个未婚的男人。而果果自己也清楚这样的感情是如何的见不得人，但是他又无法割舍，那天，果果没有过来送鱼，就是带那个女的去做了引流手术，因为她的丈夫在她生下儿子之后就去做了结扎手术，那流出来的是他的种。

　　不过，明说果果最近也没有和那个女的有什么来往了，我问他，是不是因为碰到了鱼的缘故？是鱼再次让他找到了爱的感觉，用爱来忘记爱？我觉得他可能会更痛苦，因为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，他们也应该很清楚，他们不过是眼角眉梢的一场误会。明跟我说，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，当一个男人失去他的第一次爱以后，他就不会对爱认真了。而且果果的家人最近一直在带他四处相亲，在他们那个小城，像他们这样的年纪，没有工作，没有家庭背景，唯一能做的就是结婚。而且果果，他根本无法达到鱼的要求。

　　每个人，都有故事的，不是么？让他们互相安慰吧，虽然，他们是那么的遥远模糊。

　　他们一定都是心知肚明的，只是打发无聊时间，偶尔的打情骂俏是生活必须的调味品，如果在一个城市，难保也会夜里来天明去，来如云去如雾的。谁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。

　　得过且过。

　　九

　　明一直跟我说，他感觉自己是做了一场梦。他无法忘记我在他怀中的温柔模样，他说网络中的我和现时中的我还是有很多不同，他叫我亲爱的，他说，只有我在他身边，他才可以确定他的爱有多么的真实。

　　明在爱情杂志上发他写给我的情书，他说，亲爱的，我们有爱。你和我都不说话。我们沉默得像是彼此。我们就像是沙子和海水。一点一点涔透。沙子在海底，酝酿得那么纯，一颗颗深藏的珍珠，像我们的眼泪，永远只留在心底。亲爱的，我总是害怕，你会像鱼一样游回海里，你忍心不回头，剩下海面波光粼粼，剩下穹庐宁谧。沙滩上再也不见你瘦小的脚印，只有漫天的彩霞寂寞。

　　亲爱的明，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多么的爱我，不然我也不会去看你，但是，我们是这么的不现实，我一早就跟你说了，我们不要柏拉图，是你逼我的。

　　有时候我也跟他说我们和果果跟鱼之间的感觉不一样，我们，至少还是可以看得见前途的。我跟明说，努力吧，如果你真的有能力了，而我还没有碰到值得自己嫁掉的人，我会跟着你一起到处走走的，以你女朋友的身份，直到有一天，我们真的累了，我们就在上海买套房子，过最普通的生活。

　　而同时我也跟明说，要是我遇到合适的，我依然会把自己嫁掉。

　　明说我结婚的时候，他一定会来看我的，带着他一辈子的祝福来看我，于是我就莫名地感动了，他总是会让我莫名的感动。他真是个天真的小孩。我又在怀疑自己是否再一次做错了什么。我怕我最终还是会伤害了他，就像他说的，男人失去了他第一次的爱之后，就不会对爱这么认真了，于是我想起了我的韦，他也这么对我说过，在我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，他会说，很多。

　　明跟我说，其实他是害怕自己，害怕自己有了主够的能力来伤害我，他问我，如果有一天，他受不了诱惑和寂寞，他先不爱我了，我会不会难过。

　　傻瓜，我当然会伤心，我也爱你啊，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。但是我们都还年轻，有的是时间用来遗忘啊。

　　他想的太多，像个孩子会问为什么，其实只有时间能够回答全部，让我们保持这样的姿势继续暧昧和偶尔的难过。

　　这也是一种快乐。

　　明问我，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了，我说，我们是情人吧。

　　明说，你知道我有多难过，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，我要的，不仅是情人关系，你知道吗？情人两个字，让我感觉到的仅仅是肉体，我要的不是肉体的感情。知道吗。所以我拒绝承认这样的关系，你知道吗？如果要的四肉体，我想，我早就已经放纵不已，你明白我的，不是么？我只想好好地爱着，纯粹地爱着……我想要的是心的归属感。

　　我说，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呢？情人的说法是残忍了的，但是我很难说我们是恋人，恋人只是有爱就可以了么。为什么就说我们有爱了呢，难道是因为我们有了肉体上的关系，难道我们要为这个彼此负责？

　　明不停地说，我很难过，我很难过。难道我们现在依然没有爱么？也只是彼此都寂寞了？

　　难道我就不难过么？我说，那些真实的，我们一起经历了的，不能否认是开心的，但是我实在无法说什么。恋人，我要的是真实的，可以触摸到的。但你是虚幻的，慰藉心灵的。而我也是爱你的，因为最近我一直想着你，同事都说我恋爱了，因为我心情很好。但是我仍旧不说我们是恋人，因为我们的努力就是要让我们成为恋人。

　　明说，是的，但是我害怕我自己，内心的，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是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你不要想太多了，你会让我感到害怕……

　　我还没有说完，明就关掉视频，匆匆下线，我不喜欢他这样的躲避方式，他太不现实了，可我还是这样爱他，难道是我也太不现实了么？

　　我给他留言。不管以后怎么样，好好爱自己。

　　十

　　明跟我说，他正在努力写稿子，赚稿费，他很想我，他会争取早点来看我。

　　我跟明说，对了，鱼已经订婚了，今年十月。是一个不错的黄金单身汉，不过我也没有见过，但是知道他可以满足鱼的那些要求，这就够了。

　　明跟我说，果果又和那个女的好上了，最近他家里逼他相亲逼得很紧，他已经走投无路。而且那个女的离不开他，就告诉他，那个孩子是他的，因为她的丈夫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。

　　生活真的是焦头烂耳。

　　而他们依然联系得火热。而我们只是将他们最近的故事当作故事来说，用他们的寂寞排遣我们的寂寞。

　　自然，我不会告诉他我现在和多少的男人约会，而他，慢慢地，自然也有不少女孩子和他聊天，他的文字那么好，人也那么单纯，受不了半点诱惑，有意的，无意的，都是似是而非的爱情，或者终于有一天，他会从梦里醒来，发现，我带给他的，也不过是淋漓的一场春梦。不过，这些估计都是鱼和果果之间的话题了，不用我们去操心。

　　在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之前，就让我们爱着吧。生活就这样，匆匆忙忙过。

　　我们都是在夜里奔跑的兽。